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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7《聊齋志異》雷曹

作者:品聽經典 / 公眾號:loveptjd 發布時間:2019-09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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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《聊齋志異》-雷曹
7-07《聊齋志異》- 雷曹
樂云鶴、夏平子,二人少同里,長同齋【同齋:同學。齋,謂學塾。】,相交莫逆【莫逆:志趣相投。】。
樂云鶴、夏平子,兩個人是同鄉之人,兩人起玩要長大,后來他們又起讀書,兩人的志趣又十分合得來,感情非常好,于是成了莫逆之交。
夏少慧,十歲知名。樂虛心事之,夏亦相規不倦,樂文思日進,由是名并著。
夏平子很小就很聰明,十歲就以神童之名聞名鄉里。樂云鶴虛心地向他學習。夏平子總是耐心地指點他,從不感到厭倦。樂云鶴的文思也是一天比天進步,于是,兩人便同時知名于鄉里。
而潦倒場屋【潦倒場屋:在科舉考試中屢試不中,落拓失意。場屋,科舉考場。】,戰輒北【戰輒北:每次考試都失利。戰,喻科舉考試。北,戰敗。《荀子·議兵》:“遇敵處戰則必北。”注:“北者,乖背之名,故以敗走為北也。”】。無何,夏遘疫卒【遘(gòu夠)疫:染上瘟疫。遘,遇。】,家貧不能葬,樂銳身自任之。
然而,他們的文章オ華雖冠絕一時,可是他們參加了好幾次考試都是名落孫山,屢試不中。后來,夏平子不幸染上瘟疫,就死了,他家貧寒,沒有錢財對他進行安葬。樂云鶴自告奮勇地承擔,出錢把夏平子葬了。
遺襁褓子及未亡人【未亡人:寡婦。“婦人既寡,自稱未亡人。”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八年》注。】,樂以時恤諸其家【恤:救濟;賑濟貧者。】;每得升斗,必析而二之,夏妻子賴以活。于是士大夫益賢樂。
夏平子死了,留下還在襁褓中的兒子,和他的妻子,樂云鶴也時常接濟他們。得到升斗米,就把他分為兩份,一份送給夏平子的妻子。夏平子的妻子依賴著他的救助才得以生活。于是鄉里的的士大夫們,更加覺得樂云鶴是個賢人。
樂恒產無多【恒產:土地、房屋之類不動產。】,又代夏生憂內顧,家計日蹙【內顧:謂自審家計。】,乃嘆曰:
樂云鶴家固定的資產也不是很多,又要幫助夏平子家,所以家里的日常生計便日益緊張起來。他不得不感慨道:
“文如平子,尚碌碌以歿【碌碌:平庸無所作為。】,而況于我!人生富貴須及時【人生富貴須及時:謂人生不論求富求貴,必于盛壯之年得之,方可一生適意。與其守貧讀書以求倘來之貴顯,不如經商謀利以改善生活也。及時,當其盛壯之年。】,戚戚終歲,恐先狗馬填溝壑【恐先狗馬填溝壑:語出《漢書·公孫弘傳》。狗馬,服役于人之最低下者。此謂恐己未及脫離貧賤而憂瘁致死,尚不如狗馬得終其天年也。】,負此生矣,不如早自圖也【自圖:自己想辦法,意謂另謀出路。】。”于是去讀而賈。操業半年,家資小泰。
“唉,像平子樣有オ學的人,尚且庸庸碌碌地就死去了,更何況是我呢?人生富貴應當及時去求取,這樣碌碌無為地過日子,恐怕時過去了,仍一無所成。不如放棄這守貧讀書的日子,另謀出路。”于是就放棄讀書,去從事商業。過了半年,家里的供給使不用愁了。
一日,客金陵【金陵:南京的舊名。】,休于旅舍。見一人頎然而長【頎:《詩·衛風·碩人》:“碩人其頎。”傳:“頎,長貌。”】,筋骨隆起,彷徨座側,色黯淡有戚容。
有一次,樂云鶴到金陵去做生意,歇息在旅舍。見到一個身材頗高大的人。那人顴骨隆起,在樂云鶴身邊徘徊了ー下便在他旁邊坐了下來。樂云鶴看他臉色暗淡,眉目憂戚。
樂問:“欲得食耶?”其人亦不語。樂推食食之【推食食(sì四)之:把食物推讓給他吃。食,通“飼”。】;則以手掬啖【掬:捧著吃。久餓貪食的樣子。】,頃刻已盡。
樂云鶴問他道:“想要吃東西嗎?”那人也不說話。樂云鶴就把一盤食物推到他面前,他也不客氣,就用手吃抓著吃起來,一會兒就吃光了。
樂又益以兼人之饌。食復盡。遂命主人割豚肩【豚肩:豬的前肘。此據二十四卷抄本,底本作“豚脅”。】,堆以蒸餅【蒸餅:古人稱饅頭為蒸餅,又稱籠餅。】;又盡數人之餐,始果腹而謝曰【果腹:吃飽肚子。】:“三年以來,未嘗如此飫飽【飫(yù欲)飽:飽食。飫與飽同義。】。”
樂云鶴又把大概兩個人吃的食物推讓給他,他照樣不客氣,又把它吃了精光。樂云鶴覺得奇怪,就讓主人上割了一塊小豬的前肘,一堆蒸餅給他,像是吃了幾個人吃的食物。他才覺得吃飽了,就向樂云鶴謝道:“三年以來,沒有一餐吃得像今天這樣飽,實在是感激不盡。”
樂曰:“君固壯士,何飄泊若此?”曰:“罪嬰天譴【罪嬰天譴:因有罪受到上天責罰。嬰,遭受,獲致。】,不可說也。”問其里居,曰:“陸無屋,水無舟,朝村而暮郭耳【朝村而暮郭:意謂終日漂泊于城鄉之間。】。”
樂云鶴道:“我看你也是個壯士,為何如此漂泊呢?”那人道:“因為犯了罪,受到上天懲罰,實在是不好說啊!”樂云鶴問他居住在哪里,那人道:“陸地上我沒有房屋,水面上我沒有船只,只是整天在城鄉之間漂泊。”
樂整裝欲行,其人相從,戀戀不去。樂辭之。告曰:“君有大難,吾不忍忘一飯之德。”樂異之,遂與偕行。
樂云鶴也懶得去理他,就整頓行裝,準備離開,那人就跟著他,不離去,好像有什么話要說似的。樂云鶴向他告辭。那人向他道:“你將要面臨一場災難,吃了你的一餐飯,我實在不忍心不把這樣的事告訴你。”樂云鶴覺得十分奇怪,就讓他跟著自己起走。
途中曳與同餐。辭曰:“我終歲僅數餐耳。”益奇之。次日,渡江,風濤暴作,估舟盡覆【估舟:商船。】,樂與其人悉沒江中。
走到中途,樂云鶴覺得有些餓了,就邀他起吃東西,那人道:“我一年到頭只吃幾餐,不用了。”樂云鶴更加覺得奇怪。第二天,他們渡江的時候,風浪忽然發作起來,一時掀起陣陣狂風巨浪。船都被吹翻了,全沒進了水浪之中,樂云鶴和那人都掉進了江水之中。
俄風定,其人負樂踏波出,登客舟,又破浪去。
過了一陣,オ停息下來,那人背著樂云鶴踏著波浪從水里出來,把他送到其他人的一條船上,接著又踏著波浪而去。
少時,挽一船至,扶樂入,囑樂臥守,復躍入江,以兩臂夾貨出,擲舟中,又入之。數入數出,列貨滿舟。
過了ー會兒,他便拉了一條船。他把樂云鶴扶到他拉來的船里,讓樂云鶴躺著等候他,他一下又跳入江中,沒入水里,一會兒工夫,便見他兩邊手臂之下,夾著貨物出來,把貨物擲到船里,他又潛入水中,經過了幾次出入,看樣子貨物打撈上來完了,他オ上來。
樂謝曰:“君生我亦良足矣【生我:救活我。】,敢望珠還哉【珠還:比喻財物失而復得。《后漢書·孟嘗傳》載:廣東合浦產珠,因前任太守多貪穢,珠蚌皆徙去。及孟嘗為守,不事采求,珠之徙者皆還故處。后人遂以“珠還合浦”喻失物復得。】?”
樂云鶴向他道謝,道:“你能放我,讓我殳死,我已很滿足了,哪里還敢奢望貨物啊!
檢視貨財,并無亡失。益喜,驚為神人。放舟欲行;其人告退,樂苦留之,遂與共濟。
樂云鶴檢視貨物,沒少去什么東西,心里很高興,覺得那人是個神人。樂云鶴想搖動船行走,那人便向他告退,樂云鶴苦苦挽留,于是那人才和他一起渡江。
樂笑云:“此一厄也,止失一金簪耳。”其人欲復尋之。樂方勸止,已投水中而沒。
樂云鶴笑著:“遭此大難,只丟失了一把金簪,實在是萬幸。”那人想再回去尋找。樂云鶴真準備勸止他,他早已跳進了江中。
驚愕良久。忽見含笑而出,以簪授樂曰:“幸不辱命【不辱命:不負使命。】。”江上人罔不駭異。
樂云鶴十分驚愕,過了許久,忽然見那人含笑而出,把箸子交給他,道:“還好,沒有辜負你的使命。"江上的人看了這一幕,都感到十分奇異驚駭。
樂與歸,寢處共之。每十數日始一食,食則啖嚼無算【無算:無法計數。極言食量之大。】。
樂云鶴和他一起回到自己的家里,讓那人在自己家里住下,安排他吃睡。那人通常是十幾天才吃一次飯,可是吃一次卻吃得很多。
一日,又言別。樂固挽之。適晝晦欲雨,聞雷聲。樂曰:“云間不知何狀?雷又是何物?安得至天上視之,此疑乃可解。”
一天,那人和樂云鶴說自己想離去,樂云鶴又堅持挽留他。網剛好那天傍晚,天空陰晦,雷聲隆隆,準備要下雨了。樂云鶴向那人道:“不知道天空的云到底是什么樣子,這雷聲又是什么東西?如果能上去看看,就好啦!”
其人笑曰:“君欲作云中游耶?”少時,樂倦甚,伏塌假寐【假寐:打盹。】。既醒,覺身搖搖然,不似榻上。
那人笑著道:“你想到天空中的云層間去游歷一番嗎?”樂云鵪只是笑笑。表示這只是說著玩的,根本不可能,過了一會,樂云鶴感到有些困倦,躺在躺椅上打起盹來,昏香欲睡。像睡著了,又好像沒入睡,覺得自己的身子飄搖不定,好像不是在躺椅上。
開目,則在云氣中,周身如絮。驚而起,暈如舟上,踏之,耎無地【耎(ruǎn軟)無地:綿軟無質。《漢書·王尊傳》:“尊子伯亦為京兆尹,坐耎弱不勝任免。”】。仰視星斗【星斗:泛指眾星。】,在眉目間。遂疑是夢。
睜開眼來一看,發現自己已在云氣之中,周圍都好似是棉累一樣驚,站起來,好像是在一條小舟上,可是踩著卻軟綿無質。仰頭看些星星,則在自己的眉目之間。于是,便懷這是在夢中。
細視星嵌天上,如老蓮實之在蓬也,大者如甕,次如瓿【瓿(bù步):瓦器。圓口,深腹,圈足,較甕為小。】,小如盎盂【盎(àng):一種大腹斂口的容器。盂(yú魚):形近于碗。】。以手撼之,大者堅不可動,小者動搖,似可摘而下者。遂摘其一,藏袖中。
仔細看那些星星鑲嵌在空中,好像蓮子在蓬里時一樣,大的有碗口那么大,小的也有小杯子口那么大。樂云鶴用手去揺動它們,大的很堅固搖也榣不動,小的就可以搖動,還好像可以摘下來。于是他就用力摘取了一顆,藏在自己的袖子里。
撥云下視,則銀海蒼茫,見城郭如豆。愕然自念:設一脫足,此身何可復問?
樂云鶴用手撥開云層,往下看,整個天空一片蒼茫,地面上的城郭只有一顆黃豆大。樂云鶴心想:若是自己失足,不知要掉到哪里去?
俄見二龍夭矯【夭矯:屈伸自如的樣子。】,駕縵車來【縵(màn慢)車:古代一種不施花紋圖飾的車子。《周禮·春官·巾車》:“卿乘夏縵。”疏:“言縵者,亦如縵帛無文章。”】。尾一掉,如鳴牛鞭【牛鞭:趕牛用的一種特別粗長的短柄皮鞭。】。車上有器,圍皆數丈,貯水滿之。
過了會,又見有兩條龍,身子一伸一曲地,托著一輛車子到來,龍尾巴的末端,很像趕牛用的輾子。車上有器具,器具的口大概有十來丈那樣子,里面都裝滿了水。
有數十人,以器掬水,遍灑云間。忽見樂,共怪之。樂審所與壯士在焉,語眾曰:
有十幾個人在上面,舀里面的水,遍灑云間。他們看見樂云鶴在那里,都感到很奇怪。樂云鶴仔細看,在自己家的那人也在里,那人對眾人道:
“是吾友也。”因取一器授樂,令灑。時苦旱,樂接器排云,約望故鄉【約望故鄉:望著大約是故鄉的方位。約,約略。】,盡情傾注。
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“就順便舀了一瓢水給他,讓他向天空潑灑。當時,樂云鶴家那方正遭遇干早,他就接過來,推開云層,遠遠地看見自己的家鄉,樂云鶴就盡情地把水波下去。
未幾,謂樂曰:“我本雷曹【雷曹:雷部的屬官。此指雷神。】。前誤行雨,罰謫三載;今天限已滿【天限:指“天譴”的期限。】,請從此別。”
那人對樂云鶴說道:“我本是雷曹。由于一次誤了行云作雨。被上天處罰,貶謫到人間三年。今天期限已滿。我從此就不得不和你分別了。”
乃以駕車之繩萬尺擲前,使握端縋下【縋(zhuì墜):用繩子懸人或物使之下墜。】。樂危之。其人笑言:“不妨。”
于是,那人把駕車用的繩交到樂云鶴的面前,讓他抓著它的端頭,垂縋下去。樂云鶴心里感到這樣很危險,那人笑著道:“不妨事!”
樂如其言,飗飗然瞬息及地。視之,則墮立村外;繩漸收入云中,不可見矣。
樂云鶴就按照他說的,抓起繩子的端頭,把眼一閉就往下一跳,耳邊颼破作響,瞬息之間,就落到了地上。睜開眼來看,自己則站立在村外,那繩子也漸漸地往上收,收入到云中,也就看不見了。
時久旱,十里外,雨僅盈指,獨樂里溝澮皆滿【溝澮(kuài快):猶言溝渠。溝是田間行水道,澮是田間排水渠。】。歸探袖中,摘星仍在。出置案上,黯黝如石【黯黝(yǒu有):深黑色。】。
當時,已干早好久了,十里之外的地方,河里的水都只漲起來一指那么深,獨獨樂云鶴家那里,溝渠里的水都漲張滿了。樂云鶴回到家之后,往自己的衣袖里一摸,發現摘下的星星仍還在里面,就把它拿出來放在桌子上,那星星也沒有什么特別的,顏色暗黑,像塊石頭一樣。
入夜,則光明煥發,映照四壁。益寶之,什襲而藏。每有佳客,出以照飲。正視之,則條條射目【條條射目:光芒刺眼。條條,指輻射的光束。】。
可是,到了夜里,便閃閃發光,放出光芒,把整個屋子都照得通明一片。樂云鶴更加覺得它事個寶貝,就把他收起來,有好客人來的時候,則把他拿出來照著喝酒,如果正面看他,則放出一條條刺眼的光線。
一夜,妻坐對握發【握發:指梳理綰結頭發。】,忽見星光漸小如螢,流動橫飛。妻方怪咤【怪咤(zhà乍):驚嘆。咤,嘆聲。】,已入口中,咯之不出【咯(kǎ卡):同“喀”。用力作咳,從喉中吐物。】,竟已下咽。
一天夜里,樂云鶴的妻子對著星星,坐在它面前梳理頭發,忽然見星光慢慢見收攏,最后變得只有一只螢火蟲么大,在屋甲到處飛。樂云鶴正感到十分驚詫,那點光亮一下已飛進自己的嘴里。她見進了自己嘴里,就猛咯嘔,可是怎么也區不出來,竟一直下咽到了肚里。
愕奔告樂,樂亦奇之。既寢,夢夏平子來,曰:
她便驚愕地跑去告訴樂云鶴,樂云鶴地也感到很奇怪。等到睡下之后,樂云鶴便夢到夏子平到來,對他說:
“我少微星也【少微星:又名處士星。在太微西南,共四星。據《史記·天官書》,它是象征士大夫的星宿。】。君之惠好,在中不忘【在中不忘:永記不忘。中,內心。】。又蒙自天上攜歸,可云有緣。今為君嗣,以報大德。”
“我是少微星。因為我的祖先有些過錯,所以我才如此短命。”接著又道:“我去后,多虧你看顧我的家小,你我情誼,在我心中,永遠也不會忘記,又承蒙你上天把我摘了回來,可算得上是有緣。現今我來做你的子嗣,以報答你的大德。”
樂三十無子,得夢甚喜。自是,妻果娠;及臨蓐【臨蓐(rù褥):臨產,分娩。蓐,草席,古代婦女坐以臨產。】,光耀滿室,如星在幾上時,因名“星兒”。機警非常。十六歲,及進士第。
樂云鶴已過了三十,仍還沒有孩子,得到這樣一個夢,非常高興。從此,他的妻子果然就懷孕了,等到臨盆之時,光輝充溢著整個屋子,就像原先的星星放在東上時一樣,因此,就把孩子取名叫“星兒”。星兒非常機警,十六歲,便進士及第了。
異史氏曰:“樂子文章名一世【名一世:名重一時。】,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【“忽覺蒼蒼”句:忽然發覺上天并沒有把我安排在文章仕進這條道路上。蒼蒼,指天。位置,安排、置放。】,遂棄毛錐如脫屣【“棄毛錐”句:意謂放棄文墨生涯,是那樣的輕易。毛錐,筆的代稱。脫屣,脫去鞋子,比喻輕易。《漢書·郊祀志》上記漢武帝劉徹說:“嗟乎,誠得如黃帝,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!”】,此與燕頷投筆者【燕頷投筆:指班超投筆從戎。東漢班超,是班彪之子、班固之弟。父死家貧,為官府抄書養母。“嘗輟業投筆嘆曰:‘大丈夫無它志略,當效傅介子、張騫,立功異域以取封侯,安能久事筆硯間乎?’”燕頷,據說班超“燕頷虎頸”,相者說他有“萬里侯相”。見《后漢書·班超傳》。】何以少異?
異史氏說:樂云鶴文章名重一世,忽然發覺上天并沒有把他安排在文章仕進這條道路上,于是放棄文墨生涯,是那樣的輕易,這和班超投筆從戎又有什么差異呢?
至雷曹感一飯之德,少微酬良友之知,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,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。”
至于雷曹感念一飯的恩德,少微星(夏平子)酬謝好友知遇之恩,哪里是神人以私報恩呢,這是造物公然報答賢士豪杰啊!
7-07《聊齋志異》- 雷曹
樂云鶴、夏平子,二人少同里,長同齋【同齋:同學。齋,謂學塾。】,相交莫逆【莫逆:志趣相投。】。
樂云鶴、夏平子,兩個人是同鄉之人,兩人起玩要長大,后來他們又起讀書,兩人的志趣又十分合得來,感情非常好,于是成了莫逆之交。
夏少慧,十歲知名。樂虛心事之,夏亦相規不倦,樂文思日進,由是名并著。
夏平子很小就很聰明,十歲就以神童之名聞名鄉里。樂云鶴虛心地向他學習。夏平子總是耐心地指點他,從不感到厭倦。樂云鶴的文思也是一天比天進步,于是,兩人便同時知名于鄉里。
而潦倒場屋【潦倒場屋:在科舉考試中屢試不中,落拓失意。場屋,科舉考場。】,戰輒北【戰輒北:每次考試都失利。戰,喻科舉考試。北,戰敗。《荀子·議兵》:“遇敵處戰則必北。”注:“北者,乖背之名,故以敗走為北也。”】。無何,夏遘疫卒【遘(gòu夠)疫:染上瘟疫。遘,遇。】,家貧不能葬,樂銳身自任之。
然而,他們的文章オ華雖冠絕一時,可是他們參加了好幾次考試都是名落孫山,屢試不中。后來,夏平子不幸染上瘟疫,就死了,他家貧寒,沒有錢財對他進行安葬。樂云鶴自告奮勇地承擔,出錢把夏平子葬了。
遺襁褓子及未亡人【未亡人:寡婦。“婦人既寡,自稱未亡人。”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八年》注。】,樂以時恤諸其家【恤:救濟;賑濟貧者。】;每得升斗,必析而二之,夏妻子賴以活。于是士大夫益賢樂。
夏平子死了,留下還在襁褓中的兒子,和他的妻子,樂云鶴也時常接濟他們。得到升斗米,就把他分為兩份,一份送給夏平子的妻子。夏平子的妻子依賴著他的救助才得以生活。于是鄉里的的士大夫們,更加覺得樂云鶴是個賢人。
樂恒產無多【恒產:土地、房屋之類不動產。】,又代夏生憂內顧,家計日蹙【內顧:謂自審家計。】,乃嘆曰:
樂云鶴家固定的資產也不是很多,又要幫助夏平子家,所以家里的日常生計便日益緊張起來。他不得不感慨道:
“文如平子,尚碌碌以歿【碌碌:平庸無所作為。】,而況于我!人生富貴須及時【人生富貴須及時:謂人生不論求富求貴,必于盛壯之年得之,方可一生適意。與其守貧讀書以求倘來之貴顯,不如經商謀利以改善生活也。及時,當其盛壯之年。】,戚戚終歲,恐先狗馬填溝壑【恐先狗馬填溝壑:語出《漢書·公孫弘傳》。狗馬,服役于人之最低下者。此謂恐己未及脫離貧賤而憂瘁致死,尚不如狗馬得終其天年也。】,負此生矣,不如早自圖也【自圖:自己想辦法,意謂另謀出路。】。”于是去讀而賈。操業半年,家資小泰。
“唉,像平子樣有オ學的人,尚且庸庸碌碌地就死去了,更何況是我呢?人生富貴應當及時去求取,這樣碌碌無為地過日子,恐怕時過去了,仍一無所成。不如放棄這守貧讀書的日子,另謀出路。”于是就放棄讀書,去從事商業。過了半年,家里的供給使不用愁了。
一日,客金陵【金陵:南京的舊名。】,休于旅舍。見一人頎然而長【頎:《詩·衛風·碩人》:“碩人其頎。”傳:“頎,長貌。”】,筋骨隆起,彷徨座側,色黯淡有戚容。
有一次,樂云鶴到金陵去做生意,歇息在旅舍。見到一個身材頗高大的人。那人顴骨隆起,在樂云鶴身邊徘徊了ー下便在他旁邊坐了下來。樂云鶴看他臉色暗淡,眉目憂戚。
樂問:“欲得食耶?”其人亦不語。樂推食食之【推食食(sì四)之:把食物推讓給他吃。食,通“飼”。】;則以手掬啖【掬:捧著吃。久餓貪食的樣子。】,頃刻已盡。
樂云鶴問他道:“想要吃東西嗎?”那人也不說話。樂云鶴就把一盤食物推到他面前,他也不客氣,就用手吃抓著吃起來,一會兒就吃光了。
樂又益以兼人之饌。食復盡。遂命主人割豚肩【豚肩:豬的前肘。此據二十四卷抄本,底本作“豚脅”。】,堆以蒸餅【蒸餅:古人稱饅頭為蒸餅,又稱籠餅。】;又盡數人之餐,始果腹而謝曰【果腹:吃飽肚子。】:“三年以來,未嘗如此飫飽【飫(yù欲)飽:飽食。飫與飽同義。】。”
樂云鶴又把大概兩個人吃的食物推讓給他,他照樣不客氣,又把它吃了精光。樂云鶴覺得奇怪,就讓主人上割了一塊小豬的前肘,一堆蒸餅給他,像是吃了幾個人吃的食物。他才覺得吃飽了,就向樂云鶴謝道:“三年以來,沒有一餐吃得像今天這樣飽,實在是感激不盡。”
樂曰:“君固壯士,何飄泊若此?”曰:“罪嬰天譴【罪嬰天譴:因有罪受到上天責罰。嬰,遭受,獲致。】,不可說也。”問其里居,曰:“陸無屋,水無舟,朝村而暮郭耳【朝村而暮郭:意謂終日漂泊于城鄉之間。】。”
樂云鶴道:“我看你也是個壯士,為何如此漂泊呢?”那人道:“因為犯了罪,受到上天懲罰,實在是不好說啊!”樂云鶴問他居住在哪里,那人道:“陸地上我沒有房屋,水面上我沒有船只,只是整天在城鄉之間漂泊。”
樂整裝欲行,其人相從,戀戀不去。樂辭之。告曰:“君有大難,吾不忍忘一飯之德。”樂異之,遂與偕行。
樂云鶴也懶得去理他,就整頓行裝,準備離開,那人就跟著他,不離去,好像有什么話要說似的。樂云鶴向他告辭。那人向他道:“你將要面臨一場災難,吃了你的一餐飯,我實在不忍心不把這樣的事告訴你。”樂云鶴覺得十分奇怪,就讓他跟著自己起走。
途中曳與同餐。辭曰:“我終歲僅數餐耳。”益奇之。次日,渡江,風濤暴作,估舟盡覆【估舟:商船。】,樂與其人悉沒江中。
走到中途,樂云鶴覺得有些餓了,就邀他起吃東西,那人道:“我一年到頭只吃幾餐,不用了。”樂云鶴更加覺得奇怪。第二天,他們渡江的時候,風浪忽然發作起來,一時掀起陣陣狂風巨浪。船都被吹翻了,全沒進了水浪之中,樂云鶴和那人都掉進了江水之中。
俄風定,其人負樂踏波出,登客舟,又破浪去。
過了一陣,オ停息下來,那人背著樂云鶴踏著波浪從水里出來,把他送到其他人的一條船上,接著又踏著波浪而去。
少時,挽一船至,扶樂入,囑樂臥守,復躍入江,以兩臂夾貨出,擲舟中,又入之。數入數出,列貨滿舟。
過了ー會兒,他便拉了一條船。他把樂云鶴扶到他拉來的船里,讓樂云鶴躺著等候他,他一下又跳入江中,沒入水里,一會兒工夫,便見他兩邊手臂之下,夾著貨物出來,把貨物擲到船里,他又潛入水中,經過了幾次出入,看樣子貨物打撈上來完了,他オ上來。
樂謝曰:“君生我亦良足矣【生我:救活我。】,敢望珠還哉【珠還:比喻財物失而復得。《后漢書·孟嘗傳》載:廣東合浦產珠,因前任太守多貪穢,珠蚌皆徙去。及孟嘗為守,不事采求,珠之徙者皆還故處。后人遂以“珠還合浦”喻失物復得。】?”
樂云鶴向他道謝,道:“你能放我,讓我殳死,我已很滿足了,哪里還敢奢望貨物啊!
檢視貨財,并無亡失。益喜,驚為神人。放舟欲行;其人告退,樂苦留之,遂與共濟。
樂云鶴檢視貨物,沒少去什么東西,心里很高興,覺得那人是個神人。樂云鶴想搖動船行走,那人便向他告退,樂云鶴苦苦挽留,于是那人才和他一起渡江。
樂笑云:“此一厄也,止失一金簪耳。”其人欲復尋之。樂方勸止,已投水中而沒。
樂云鶴笑著:“遭此大難,只丟失了一把金簪,實在是萬幸。”那人想再回去尋找。樂云鶴真準備勸止他,他早已跳進了江中。
驚愕良久。忽見含笑而出,以簪授樂曰:“幸不辱命【不辱命:不負使命。】。”江上人罔不駭異。
樂云鶴十分驚愕,過了許久,忽然見那人含笑而出,把箸子交給他,道:“還好,沒有辜負你的使命。"江上的人看了這一幕,都感到十分奇異驚駭。
樂與歸,寢處共之。每十數日始一食,食則啖嚼無算【無算:無法計數。極言食量之大。】。
樂云鶴和他一起回到自己的家里,讓那人在自己家里住下,安排他吃睡。那人通常是十幾天才吃一次飯,可是吃一次卻吃得很多。
一日,又言別。樂固挽之。適晝晦欲雨,聞雷聲。樂曰:“云間不知何狀?雷又是何物?安得至天上視之,此疑乃可解。”
一天,那人和樂云鶴說自己想離去,樂云鶴又堅持挽留他。網剛好那天傍晚,天空陰晦,雷聲隆隆,準備要下雨了。樂云鶴向那人道:“不知道天空的云到底是什么樣子,這雷聲又是什么東西?如果能上去看看,就好啦!”
其人笑曰:“君欲作云中游耶?”少時,樂倦甚,伏塌假寐【假寐:打盹。】。既醒,覺身搖搖然,不似榻上。
那人笑著道:“你想到天空中的云層間去游歷一番嗎?”樂云鵪只是笑笑。表示這只是說著玩的,根本不可能,過了一會,樂云鶴感到有些困倦,躺在躺椅上打起盹來,昏香欲睡。像睡著了,又好像沒入睡,覺得自己的身子飄搖不定,好像不是在躺椅上。
開目,則在云氣中,周身如絮。驚而起,暈如舟上,踏之,耎無地【耎(ruǎn軟)無地:綿軟無質。《漢書·王尊傳》:“尊子伯亦為京兆尹,坐耎弱不勝任免。”】。仰視星斗【星斗:泛指眾星。】,在眉目間。遂疑是夢。
睜開眼來一看,發現自己已在云氣之中,周圍都好似是棉累一樣驚,站起來,好像是在一條小舟上,可是踩著卻軟綿無質。仰頭看些星星,則在自己的眉目之間。于是,便懷這是在夢中。
細視星嵌天上,如老蓮實之在蓬也,大者如甕,次如瓿【瓿(bù步):瓦器。圓口,深腹,圈足,較甕為小。】,小如盎盂【盎(àng):一種大腹斂口的容器。盂(yú魚):形近于碗。】。以手撼之,大者堅不可動,小者動搖,似可摘而下者。遂摘其一,藏袖中。
仔細看那些星星鑲嵌在空中,好像蓮子在蓬里時一樣,大的有碗口那么大,小的也有小杯子口那么大。樂云鶴用手去揺動它們,大的很堅固搖也榣不動,小的就可以搖動,還好像可以摘下來。于是他就用力摘取了一顆,藏在自己的袖子里。
撥云下視,則銀海蒼茫,見城郭如豆。愕然自念:設一脫足,此身何可復問?
樂云鶴用手撥開云層,往下看,整個天空一片蒼茫,地面上的城郭只有一顆黃豆大。樂云鶴心想:若是自己失足,不知要掉到哪里去?
俄見二龍夭矯【夭矯:屈伸自如的樣子。】,駕縵車來【縵(màn慢)車:古代一種不施花紋圖飾的車子。《周禮·春官·巾車》:“卿乘夏縵。”疏:“言縵者,亦如縵帛無文章。”】。尾一掉,如鳴牛鞭【牛鞭:趕牛用的一種特別粗長的短柄皮鞭。】。車上有器,圍皆數丈,貯水滿之。
過了會,又見有兩條龍,身子一伸一曲地,托著一輛車子到來,龍尾巴的末端,很像趕牛用的輾子。車上有器具,器具的口大概有十來丈那樣子,里面都裝滿了水。
有數十人,以器掬水,遍灑云間。忽見樂,共怪之。樂審所與壯士在焉,語眾曰:
有十幾個人在上面,舀里面的水,遍灑云間。他們看見樂云鶴在那里,都感到很奇怪。樂云鶴仔細看,在自己家的那人也在里,那人對眾人道:
“是吾友也。”因取一器授樂,令灑。時苦旱,樂接器排云,約望故鄉【約望故鄉:望著大約是故鄉的方位。約,約略。】,盡情傾注。
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“就順便舀了一瓢水給他,讓他向天空潑灑。當時,樂云鶴家那方正遭遇干早,他就接過來,推開云層,遠遠地看見自己的家鄉,樂云鶴就盡情地把水波下去。
未幾,謂樂曰:“我本雷曹【雷曹:雷部的屬官。此指雷神。】。前誤行雨,罰謫三載;今天限已滿【天限:指“天譴”的期限。】,請從此別。”
那人對樂云鶴說道:“我本是雷曹。由于一次誤了行云作雨。被上天處罰,貶謫到人間三年。今天期限已滿。我從此就不得不和你分別了。”
乃以駕車之繩萬尺擲前,使握端縋下【縋(zhuì墜):用繩子懸人或物使之下墜。】。樂危之。其人笑言:“不妨。”
于是,那人把駕車用的繩交到樂云鶴的面前,讓他抓著它的端頭,垂縋下去。樂云鶴心里感到這樣很危險,那人笑著道:“不妨事!”
樂如其言,飗飗然瞬息及地。視之,則墮立村外;繩漸收入云中,不可見矣。
樂云鶴就按照他說的,抓起繩子的端頭,把眼一閉就往下一跳,耳邊颼破作響,瞬息之間,就落到了地上。睜開眼來看,自己則站立在村外,那繩子也漸漸地往上收,收入到云中,也就看不見了。
時久旱,十里外,雨僅盈指,獨樂里溝澮皆滿【溝澮(kuài快):猶言溝渠。溝是田間行水道,澮是田間排水渠。】。歸探袖中,摘星仍在。出置案上,黯黝如石【黯黝(yǒu有):深黑色。】。
當時,已干早好久了,十里之外的地方,河里的水都只漲起來一指那么深,獨獨樂云鶴家那里,溝渠里的水都漲張滿了。樂云鶴回到家之后,往自己的衣袖里一摸,發現摘下的星星仍還在里面,就把它拿出來放在桌子上,那星星也沒有什么特別的,顏色暗黑,像塊石頭一樣。
入夜,則光明煥發,映照四壁。益寶之,什襲而藏。每有佳客,出以照飲。正視之,則條條射目【條條射目:光芒刺眼。條條,指輻射的光束。】。
可是,到了夜里,便閃閃發光,放出光芒,把整個屋子都照得通明一片。樂云鶴更加覺得它事個寶貝,就把他收起來,有好客人來的時候,則把他拿出來照著喝酒,如果正面看他,則放出一條條刺眼的光線。
一夜,妻坐對握發【握發:指梳理綰結頭發。】,忽見星光漸小如螢,流動橫飛。妻方怪咤【怪咤(zhà乍):驚嘆。咤,嘆聲。】,已入口中,咯之不出【咯(kǎ卡):同“喀”。用力作咳,從喉中吐物。】,竟已下咽。
一天夜里,樂云鶴的妻子對著星星,坐在它面前梳理頭發,忽然見星光慢慢見收攏,最后變得只有一只螢火蟲么大,在屋甲到處飛。樂云鶴正感到十分驚詫,那點光亮一下已飛進自己的嘴里。她見進了自己嘴里,就猛咯嘔,可是怎么也區不出來,竟一直下咽到了肚里。
愕奔告樂,樂亦奇之。既寢,夢夏平子來,曰:
她便驚愕地跑去告訴樂云鶴,樂云鶴地也感到很奇怪。等到睡下之后,樂云鶴便夢到夏子平到來,對他說:
“我少微星也【少微星:又名處士星。在太微西南,共四星。據《史記·天官書》,它是象征士大夫的星宿。】。君之惠好,在中不忘【在中不忘:永記不忘。中,內心。】。又蒙自天上攜歸,可云有緣。今為君嗣,以報大德。”
“我是少微星。因為我的祖先有些過錯,所以我才如此短命。”接著又道:“我去后,多虧你看顧我的家小,你我情誼,在我心中,永遠也不會忘記,又承蒙你上天把我摘了回來,可算得上是有緣。現今我來做你的子嗣,以報答你的大德。”
樂三十無子,得夢甚喜。自是,妻果娠;及臨蓐【臨蓐(rù褥):臨產,分娩。蓐,草席,古代婦女坐以臨產。】,光耀滿室,如星在幾上時,因名“星兒”。機警非常。十六歲,及進士第。
樂云鶴已過了三十,仍還沒有孩子,得到這樣一個夢,非常高興。從此,他的妻子果然就懷孕了,等到臨盆之時,光輝充溢著整個屋子,就像原先的星星放在東上時一樣,因此,就把孩子取名叫“星兒”。星兒非常機警,十六歲,便進士及第了。
異史氏曰:“樂子文章名一世【名一世:名重一時。】,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【“忽覺蒼蒼”句:忽然發覺上天并沒有把我安排在文章仕進這條道路上。蒼蒼,指天。位置,安排、置放。】,遂棄毛錐如脫屣【“棄毛錐”句:意謂放棄文墨生涯,是那樣的輕易。毛錐,筆的代稱。脫屣,脫去鞋子,比喻輕易。《漢書·郊祀志》上記漢武帝劉徹說:“嗟乎,誠得如黃帝,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!”】,此與燕頷投筆者【燕頷投筆:指班超投筆從戎。東漢班超,是班彪之子、班固之弟。父死家貧,為官府抄書養母。“嘗輟業投筆嘆曰:‘大丈夫無它志略,當效傅介子、張騫,立功異域以取封侯,安能久事筆硯間乎?’”燕頷,據說班超“燕頷虎頸”,相者說他有“萬里侯相”。見《后漢書·班超傳》。】何以少異?
異史氏說:樂云鶴文章名重一世,忽然發覺上天并沒有把他安排在文章仕進這條道路上,于是放棄文墨生涯,是那樣的輕易,這和班超投筆從戎又有什么差異呢?
至雷曹感一飯之德,少微酬良友之知,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,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。”
至于雷曹感念一飯的恩德,少微星(夏平子)酬謝好友知遇之恩,哪里是神人以私報恩呢,這是造物公然報答賢士豪杰啊!
.原文
樂云鶴、夏平子,二人少同里,長同齋,相交莫逆。夏少慧,十歲知名。樂虛心事之,夏亦相規不倦,樂文思日進,由是名并著。而潦倒場屋,戰輒北。無何,夏遘疫卒,家貧不能葬,樂銳身自任之。遺襁褓子及未亡人,樂以時恤諸其家;每得升斗,必析而二之,夏妻子賴以活。于是士大夫益賢樂。樂恒產無多,又代夏生憂內顧,家計日蹙,乃嘆曰:“文如平子,尚碌碌以歿,而況于我!人生富貴須及時,戚戚終歲,恐先狗馬填溝壑,負此生矣,不如早自圖也。”于是去讀而賈。操業半年,家資小泰。
一日,客金陵,休于旅舍。見一人頎然而長,筋骨隆起,彷徨座側,色黯淡有戚容。樂問:“欲得食耶?”其人亦不語。樂推食食之;則以手掬啖,頃刻已盡。樂又益以兼人之饌。食復盡。遂命主人割豚肩,堆以蒸餅;又盡數人之餐,始果腹而謝曰:“三年以來,未嘗如此飫飽。”樂曰:“君固壯士,何飄泊若此?”曰:“罪嬰天譴,不可說也。”問其里居,曰:“陸無屋,水無舟,朝村而暮郭耳。”樂整裝欲行,其人相從,戀戀不去。樂辭之。告曰:“君有大難,吾不忍忘一飯之德。”樂異之,遂與偕行。途中曳與同餐。辭曰:“我終歲僅數餐耳。”益奇之。次日,渡江,風濤暴作,估舟盡覆,樂與其人悉沒江中。俄風定,其人負樂踏波出,登客舟,又破浪去。少時,挽一船至,扶樂入,囑樂臥守,復躍入江,以兩臂夾貨出,擲舟中,又入之。數入數出,列貨滿舟。樂謝曰:“君生我亦良足矣,敢望珠還哉?”檢視貨財,并無亡失。益喜,驚為神人。放舟欲行;其人告退,樂苦留之,遂與共濟。樂笑云:“此一厄也,止失一金簪耳。”其人欲復尋之。樂方勸止,已投水中而沒。驚愕良久。忽見含笑而出,以簪授樂曰:“幸不辱命。”江上人罔不駭異。樂與歸,寢處共之。每十數日始一食,食則啖嚼無算。一日,又言別。樂固挽之。適晝晦欲雨,聞雷聲。樂曰:“云間不知何狀?雷又是何物?安得至天上視之,此疑乃可解。”其人笑曰:“君欲作云中游耶?”少時,樂倦甚,伏塌假寐。既醒,覺身搖搖然,不似榻上。開目,則在云氣中,周身如絮。驚而起,暈如舟上,踏之,耎無地。仰視星斗,在眉目間。遂疑是夢。細視星嵌天上,如老蓮實之在蓬也,大者如甕,次如瓿,小如盎盂。以手撼之,大者堅不可動,小者動搖,似可摘而下者。遂摘其一,藏袖中。撥云下視,則銀海蒼茫,見城郭如豆。愕然自念:設一脫足,此身何可復問?俄見二龍夭矯,駕縵車來。尾一掉,如鳴牛鞭。車上有器,圍皆數丈,貯水滿之。有數十人,以器掬水,遍灑云間。忽見樂,共怪之。樂審所與壯士在焉,語眾曰:“是吾友也。”因取一器授樂,令灑。時苦旱,樂接器排云,約望故鄉,盡情傾注。未幾,謂樂曰:“我本雷曹。前誤行雨,罰謫三載;今天限已滿,請從此別。”乃以駕車之繩萬尺擲前,使握端縋下。樂危之。其人笑言:“不妨。”樂如其言,飗飗然瞬息及地。視之,則墮立村外;繩漸收入云中,不可見矣。時久旱,十里外,雨僅盈指,獨樂里溝澮皆滿。歸探袖中,摘星仍在。出置案上,黯黝如石。入夜,則光明煥發,映照四壁。益寶之,什襲而藏。每有佳客,出以照飲。正視之,則條條射目。一夜,妻坐對握發,忽見星光漸小如螢,流動橫飛。妻方怪咤,已入口中,咯之不出,竟已下咽。愕奔告樂,樂亦奇之。既寢,夢夏平子來,曰:“我少微星也。君之惠好,在中不忘。又蒙自天上攜歸,可云有緣。今為君嗣,以報大德。”樂三十無子,得夢甚喜。自是,妻果娠;及臨蓐,光耀滿室,如星在幾上時,因名“星兒”。機警非常。十六歲,及進士第。
異史氏曰:“樂子文章名一世,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,遂棄毛錐如脫屣,此與燕頷投筆者何以少異?至雷曹感一飯之德,少微酬良友之知,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,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。”
.譯文
樂云鶴、夏平子,兩個人是同鄉之人,兩人起玩要長大,后來他們又起讀書,兩人的志趣又十分合得來,感情非常好,于是成了莫逆之交。夏平子很小就很聰明,十歲就以神童之名聞名鄉里。樂云鶴虛心地向他學習。夏平子總是耐心地指點他,從不感到厭倦。樂云鶴的文思也是一天比天進步,于是,兩人便同時知名于鄉里。然而,他們的文章オ華雖冠絕一時,可是他們參加了好幾次考試都是名落孫山,屢試不中。后來,夏平子不幸染上瘟疫,就死了,他家貧寒,沒有錢財對他進行安葬。樂云鶴自告奮勇地承擔,出錢把夏平子葬了。夏平子死了,留下還在襁褓中的兒子,和他的妻子,樂云鶴也時常接濟他們。得到升斗米,就把他分為兩份,一份送給夏平子的妻子。夏平子的妻子依賴著他的救助才得以生活。于是鄉里的的士大夫們更加覺得樂云鶴是個賢人。樂云鶴家固定的資產也不是很多,又要幫助夏平子家,所以家里的日常生計便日益緊張起來。他不得不感慨道:“唉,像平子樣有オ學的人,尚且庸庸碌碌地就死去了,更何況是我呢?人生富貴應當及時去求取,這樣碌碌無為地過日子,恐怕時過去了仍一無所成。不如放棄這守貧讀書的日子,另謀出路。”于是就放棄讀書,去從事商業。過了半年,家里的供給使不用愁了。
有一次,樂云鶴到金陵去做生意,歇息在旅舍。見到一個身材頗高大的人。那人顴骨隆起,在樂云鶴身邊徘徊了一下便在他旁邊坐了下來。樂云鶴看他臉色暗淡,眉目憂戚。樂云鶴問他道:“想要吃東西嗎?”那人也不說話。樂云鶴就把一盤食物推到他面前,他也不客氣,就用手吃抓著吃起來,一會兒就吃光了。樂云鶴又把大概兩個人吃的食物推讓給他,他照樣不客氣,又把它吃了精光。樂云鶴覺得奇怪,就讓主人上割了一塊小豬的前肘,一堆蒸餅給他,像是吃了幾個人吃的食物。他才覺得吃飽了,就向樂云鶴謝道:“三年以來,沒有一餐吃得像今天這樣飽,實在是感激不盡。”樂云鶴道:“我看你也是個壯士,為何如此漂泊呢?”那人道:“因為犯了罪,受到上天懲罰,實在是不好說啊!”樂云鶴問他居住在哪里,那人道:“陸地上我沒有房屋,水面上我沒有船只,只是整天在城鄉之間漂泊。”樂云鶴也懶得去理他,就整頓行裝,準備離開,那人就跟著他,不離去,好像有什么話要說似的。樂云鶴向他告辭。那人向他道:“你將要面臨一場災難,吃了你的一餐飯,我實在不忍心不把這樣的事告訴你。”樂云鶴覺得十分奇怪,就讓他跟著自己起走。走到中途,樂云鶴覺得有些餓了,就邀他起吃東西,那人道:“我一年到頭只吃幾餐,不用了。”樂云鶴更加覺得奇怪。第二天,他們渡江的時候,風浪忽然發作起來,一時掀起陣陣狂風巨浪。船都被吹翻了,全沒進了水浪之中,樂云鶴和那人都掉進了江水之中。過了一陣,オ停息下來,那人背著樂云鶴踏著波浪從水里出來,把他送到其他人的一條船上,接著又踏著波浪而去。過了ー會兒,他便拉了ー條船。他把樂云鶴扶到他拉來的船里,讓樂云鶴躺著等候他,他一下又跳入江中,沒入水里,一會兒工夫,便見他兩邊手臂之下,夾著貨物出來,把貨物擲到船里,他又潛入水中,經過了幾次出入,看樣子貨物打撈上來完了,他オ上來。樂云鶴向他道謝,道:“你能放我,讓我殳死,我已很滿足了,哪里還敢奢望貨物啊!樂云鶴檢視貨物,沒少去什么東西,心里很高興,覺得那人是個神人。樂云鶴想搖動船行走,那人便向他告退,樂云鶴苦苦挽留,于是那人才和他一起渡江。樂云鶴笑著:“遭此大難,只丟失了一把金簪,實在是萬幸。”那人想再回去尋找。樂云鶴真準備勸止他,他早已跳進了江中。樂云鶴十分驚愕,過了許久,忽然見那人含笑而出,把箸子交給他,道:“還好,沒有辜負你的使命。"江上的人看了這一幕,都感到十分奇異驚駭。樂云鶴和他一起回到自己的家里,讓那人在自己家里住下,安排他吃睡。那人通常是十幾天才吃一次飯,可是吃一次卻吃得很多。
那人和樂云鶴說自己想離去,樂云鶴又堅持挽留他。網剛好那天傍晚,天空陰晦,雷聲隆隆,準備要下雨了。樂云鶴向那人道:“不知道天空的云到底是什么樣子,這雷聲又是什么東西?如果能上去看看,就好啦!”那人笑著道:“你想到天空中的云層間去游歷一番嗎?”樂云鵪只是笑笑。表示這只是說著玩的,根本不可能,過了一會,樂云鶴感到有些困倦,躺在躺椅上打起盹來,昏香欲睡。像睡著了,又好像沒入睡,覺得自己的身子飄搖不定,好像不是在躺椅上。
睜開眼來一看,發現自己已在云氣之中,周圍都好似是棉累一樣驚,站起來,好像是在一條小舟上,可是踩著卻軟綿無質。仰頭看些星星,則在自己的眉目之間。于是,便懷這是在夢中。仔細看那些星星鑲嵌在空中,好像蓮子在蓬里時一樣,大的有碗口那么大,小的也有小杯子口那么大。樂云鶴用手去揺動它們,大的很堅固搖也榣不動,小的就可以搖動,還好像可以摘下來。于是他就用力摘取了一顆,藏在自己的袖子里。樂云鶴用手撥開云層,往下看,整個天空一片蒼茫,地面上的城郭只有一顆黃豆大。樂云鶴心想:若是自己失足,不知要掉到哪里去?過了會,又見有兩條龍,身子一伸一曲地,托著一輛車子到來,龍尾巴的末端,很像趕牛用的輾子。車上有器具,器具的口大概有十來丈那樣子,里面都裝滿了水。有十幾個人在上面,舀里面的水,遍灑云間。他們看見樂云鶴在那里,都感到很奇怪。樂云鶴仔細看,在自己家的那人也在里,那人對眾人道: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“就順便舀了一瓢水給他,讓他向天空潑灑。當時,樂云鶴家那方正遭遇干早,他就接過來,推開云層,遠遠地看見自己的家鄉,樂云鶴就盡情地把水波下去。那人對樂云鶴說道:“我本是雷曹。由于一次誤了行云作雨。被上天處罰,貶謫到人間三年。今天期限已滿。我從此就不得不和你分別了。”于是,那人把駕車用的繩交到樂云鶴的面前,讓他抓著它的端頭,垂縋下去。樂云鶴心里感到這樣很危險,那人笑著道:“不妨事!”樂云鶴就按照他說的,抓起繩子的端頭,把眼一閉就往下一跳,耳邊颼破作響,瞬息之間,就落到了地上。睜開眼來看,自己則站立在村外,那繩子也漸漸地往上收,收入到云中,也就看不見了。當時,已干早好久了,十里之外的地方,河里的水都只漲起來一指那么深,獨獨樂云鶴家那里,溝渠里的水都漲張滿了。樂云鶴回到家之后,往自己的衣袖里一摸,發現摘下的星星仍還在里面,就把它拿出來放在桌子上,那星星也沒有什么特別的,顏色暗黑,像塊石頭一樣。可是,到了夜里,便閃閃發光,放出光芒,把整個屋子都照得通明一片。樂云鶴更加覺得它事個寶貝,就把他收起來,有好客人來的時候,則把他拿出來照著喝酒,如果正面看他,則放出一條條刺眼的光線。一天夜里,樂云鶴的妻子對著星星,坐在它面前梳理頭發,忽然見星光慢慢見收攏,最后變得只有一只螢火蟲么大,在屋甲到處飛。樂云鶴正感到十分驚詫,那點光亮一下已飛進自己的嘴里。她見進了自己嘴里,就猛咯嘔,可是怎么也區不出來,竟一直下咽到了肚里。她便驚愕地跑去告訴樂云鶴,樂云鶴地也感到很奇怪。等到睡下之后,樂云鶴便夢到夏子平到來,對他說:“我是少微星。因為我的祖先有些過錯,所以我才如此短命。”接著又道:“我去后,多虧你看顧我的家小,你我情誼,在我心中,永遠也不會忘記,又承蒙你上天把我摘了回來,可算得上是有緣。現今我來做你的子嗣,以報答你的大德。”樂云鶴已過了三十,仍還沒有孩子,得到這樣一個夢,非常高興。從此,他的妻子果然就懷孕了,等到臨盆之時,光輝充溢著整個屋子,就像原先的星星放在東上時一樣,因此,就把孩子取名叫“星兒”。星兒非常機警,十六歲,便進士及第了。
異史氏說:樂云鶴文章名重一世,忽然發覺上天并沒有把他安排在文章仕進這條道路上,于是放棄文墨生涯,是那樣的輕易,這和班超投筆從戎又有什么差異呢?至于雷曹感念一飯的恩德,少微星(夏平子)酬謝好友知遇之恩,哪里是神人以私報恩呢,這是造物公然報答賢士豪杰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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